譯者的極限

我想每一位譯者都很盡心盡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至少我認識、知道的）
但翻譯就跟其他工作一樣，總會出現力有未逮的狀況。
比方說，醫生。再怎麼有醫德醫術的醫師，
職業生涯中也會碰到回天乏術的經驗。

翻譯中最常令人感到頭痛或是無法完全轉換的就是雙關語或冷笑話，
但我最近碰到的卻是連這種都還談不上，
純粹是文化（或文字）方面的差異。

小說情節中女主角和公司一名男性主管有段曖昧關係。
還不至於算外遇，大概就是......算個紅粉知己吧，
男性主管樂得偶爾嘴上吃吃豆腐之類的。
我在翻譯中碰到的狀況就是兩人的稱呼。

男性主管在文中稱呼女主角有時是「真理さん」，有時是｢真理ちゃん」。
這部份劇情中還特別交代，當主管談到公事時，都是稱她「さん」。
這兩個區別其實不難處理，我就用了最簡單的「真理小姐」跟「真理美眉」來區隔。
而且反正內容中也有敘述，讀者也能了解為什麼稱呼會變來變去。

然而，事過境遷，當這兩人又碰面時，
這位男性主管稱呼女主角用了「キミ」。
這個字要翻譯很簡單，就是人稱代名詞的「你（決大多時候是『妳』）」。
日文只要有一點點基礎程度的人都知道這個單字，
但就是這個字讓我再次深深感到當一名譯者的極限。

要翻出這句話一點都不難，
但我卻無法表達出當初自己閱讀日文時所體會到的轉折。
首先，這名男性主管不再以｢真理ちゃん」來稱呼女主角，
表示他對兩人的關係、距離都有了重新的定義，
也可能是藉此表達對對方的尊重。
再者，日文就算用「妳」這個字，一般大多會寫成漢字或片假名「君」或「きみ」（仍以漢字寫法居多）。
但這裡文章中卻用了平假名「キミ」。
表示作者寫作時也想強調這一點。

然而，日文中的「君」這個字，在文化習慣上跟中文的「妳」又不盡然相同。
日文裡不像中文動不動就是「你」「我」「他」的用，
尤其是第二人稱的拿捏。
稱姓氏或單稱名字、後面加的是「さん」或｢ちゃん」，
都表現出跟對方的關係和距離。
還有，光是一個「你（妳）」的意思有好幾種說法，
代表的意義卻不盡相同。

此外，日文中因為會盡量避免用「你」「我」「他」這些人稱代名詞，
所以經常會以名字稱呼（或乾脆省略主詞），
但中文對話裡很少直稱別人（或自己）的名字，
我在翻譯的時候習慣上會轉成中文式的用法，用人稱代名詞。
問題是，這麼一來，那個「妳」就看不出來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了。
但由於中文裡很習慣這樣用，總不能加個雙引號變成『妳』吧？
這樣反而讓讀者感到突兀。

老實說，如果我只是個一般讀者，不用去「精讀」每一字句，
可能閱讀時就簡單帶過，因為讀起來很順，並沒有特別突兀或需要理解的地方。
同樣的，我翻成中文時用了「妳」，
譯文上也絕對正確無誤，但就是少了點味道。

我那些懂日文的朋友們向來不看中譯本，
甚至是我的作品。
偶爾會開玩笑抱怨幾句，說他們對我沒信心。
但其實我自己閱讀習慣也一樣，
日文書還是愛看原文，
不是對譯者沒信心，而是遇到上述情況，我想就算再高明的譯者還是沒辦法百分之百精確的翻譯出來。

這就是譯者的極限嗎？